亲爱的查理:
夜晚很静,静到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睡不着,便起身出门,露台上有椅子,坐在那里抬头便可看见大片大片星空。草原上的星空格外干净,因为没有灯光,但那些星子也可以点亮眼前的开阔。
出来这些日子,我心境渐渐平和,查理,旅行真的是让人舒服的疗伤方式,它让人远离平常的一切作息与习性,远离都市文明,远离无所不在的互联网。走越远的路,越觉得波澜不惊,迪拜有迪拜的好,肯尼亚也有肯尼亚的逍遥,放在我们之间也是一样的道理,能够一起生活自有一番甜蜜,但无缘继续,说不定有更好的道路在前面。
不能强求,得顺着生活的路,轻轻松松地走。
我格外喜欢黄昏的时候坐在露台上看书,在机场买了一本英文小说,翻译成中文叫做《白色马赛人》,听说已经拍成了电影,但是我尚没有看到它被引进。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有耐心看一本英文小说,可是这一本小说,我自看第一页起,就安静地沉浸在其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正居住在马赛人的土地上。
这个小说讲的是一个瑞士女人在肯尼亚旅行爱上一个马赛人的故事,不可否认有着典型的西方人猎奇的心理。可是真正的爱会有国界吗?她的一见钟情,我20岁的时候一定不会相信,可是我30岁了,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每一天都在发生出人预料的事情。
有一日清晨,我背着相机去餐厅最大的露台看风景,在那里,可以看见无数野生动物,有一个披红袍的马赛男子在那里做保安。他主动向我打招呼,我们于是站在寥寥的寒风里聊天。他好奇地打量我手背上印度墨的花纹,问我从何而来,一直说到中国。我问他,是否可以让我给拍一张照片,他害羞地想了一会儿,说好吧。
他问我要我的手机号码,我有些惊讶。我说我的号码是中国的,你要打可是国际长途啊。他说没关系,我只是想或许可以听见你的声音。在我迟疑的瞬间,刘大夫急匆匆地把我拉走了,我回头看见马赛人的笑脸,以微笑告别。
我不知道,如果他是个英俊的马赛男子,我会不会把手机号码给他呢?
常常有人对我的旅行充满好奇,他们总是揣度着一切有可能发生的艳遇。可是,查理啊,你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你知道我懒到恨不得一次恋爱订终生,只因为害怕从相识到相爱的漫长的过程。当一段感情结束重新开始新一段恋情的时候,所有的所有都要从头摸索。
可不可以有人直接来拉我的手呢?
可不可以直接告诉我:你是我的,你跟我走。

在去树顶旅馆的路上,看见狒狒们在马路上散步,车开到它们身边,它们缓缓转过身来,有些抱怨地盯着你,仿佛你打扰了它们恬静的生活。间或有跳跳羚在马路中间追逐,看见车辆席卷而来的烟尘,三步并作两步跳到路边,回头望着。


我坐在弗兰德身边的副驾驶位置上,把自己裹得象个阿拉伯人,戴着墨镜,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抵挡得住赤道边强烈的阳光,即便如此,也在那一日中午抵达小镇的时候发现鼻子被晒黑了。

这一路走着看着,轻松了许多。
一直没有机会去蒙巴萨,或许这是最大的遗憾,肯尼亚最大的海边城市,应该很美吧。《白色马赛人》的故事也发生在此,下次有机会真的该去看看,听刘大夫说那里的海鲜很便宜,他们总是直接钓了新鲜的鱿鱼带着酒精炉在海边涮着吃,就着二锅头,听起来就很有感觉啊。
在去树顶旅馆的路途中,路过赤道,因为肯尼亚海拔两千多米所以没有想象中炎热,连期待很久的著名非洲大蚊子也一只没见着,这些旅馆里的蚊帐都成了摆设。气候宜人,比南京还凉快,我对刘大夫说:难怪你在这里定居下来,要是我无牵无挂,也恨不能在这里生活呢。


颠簸了数小时后,抵达Aberdare(阿巴尔德拉)。这家Aberdare Safari Hotel(树顶旅馆)成名于一句谚语:“上树是公主,下树成女王”。据说1952年,英国公主伊丽莎白和新婚丈夫菲力普亲王来这里度蜜月,当天晚上上树便得知自己父亲驾崩的消息,她当时便在树顶旅馆登基,次日回国。这使得这个建在树上的旅馆一夜成名。

来之前有人恐吓我,说是这个旅馆设施比较破旧,且坐落在动物保护区内,所以蚊虫很多,我于是做好充足准备,决定将冲锋衣裹好合衣睡一夜,连换洗衣服都没带上来。因为担心树顶旅馆的承受能力,每个人只能带随身用品上来居住。我倒好,一台相机,随身包包,其余能省则省了。其实呢,这里不仅有干净的淋浴房,而且一直蚂蚁都没见着,完全可以穿着真丝睡衣睡一个奢侈的觉。
刚到树顶旅馆,照例又有服务生和我搭讪:“你好谢谢马马虎虎。”中文说得不赖,但是,什么意思?
这是他们唯一会说的三句中文,最后那个马马虎虎是他们觉得发音最容易的一个词语,所以不管什么时候都会信手拈来。于是我又恶搞他们,让他们说:so so啦。这群年轻男孩欢天喜地跟着说:so so啦。听久了,很象在唱歌。我笑意盈盈看着他们离开,爬上屋顶,俯瞰四周,周围的水塘边有很多大象,三五成群用象牙在土里刨食着什么,后来问当地人才知道,他们在水池边撒盐吸引动物们来此供游人在树顶观看。


这是个难得寂寥的黄昏,趴在栏杆上看着三三两两的动物,喝一杯黑咖啡,尝几块旅馆提供的手工饼干,旁边的露台有一群印度人在聊天,一个印度小女孩趴在栏杆上。服务生介绍说,夜晚睡觉时可以把警报器打开,响两声是金钱豹,响三声是犀牛,响四声是大象。

可是我昏然睡去,一觉到清晨五点。披衣推门,满山满谷的雾气,眼前的非洲第二高峰完全看不见,空气清冷,渗透进皮肤中,丝丝凉意穿透进来。
一路走来,野生动物对我的吸引力已经慢慢降低,我最喜爱的豹已经惊鸿一瞥,远离我的视线。
亲爱的查理,旅途走到此,我有一种心满意足的失落。就象所有美丽的旅程终要有一个结束,恋恋不舍,可是又由衷感激一路而来所有的美景。
回内罗毕的路途,我昏昏欲睡,在市郊亲眼看见一桩交通事故,我前面的小车撞上一个穿越马路的当地人,闷闷地一响,他就这么倒在我前面。我叫都叫不出来,弗兰德机警地打了方向盘,我们的车飞到了旁边的绿化带里,幸亏系了安全带,只有轻微碰撞,因为要赶飞机,于是匆匆离开。
查理,我在对非洲这一片土地说再见的时候,并无太多不舍。这些年,我越来越习惯于不回头地离开,因为我知道,再不舍也终究要舍,与其纠缠感伤,不如大踏步向前更加痛快。
再见,非洲。再见,查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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