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丽的冒险
NO598:似水流年
百合 发表于 2008-09-17 09:04:36
在这里的一篇篇日记也终将被我隐去。
该留住的,会在记忆里, 不该留住的,我会选择忘记。
所谓似水流年。
NO597:为了告别的聚会(下)
百合 发表于 2008-09-16 21:43:39
许多天后,我与William来到一个装置前,那是一个二手衣店,没有人,只有许多二手衣挂在架子上飘飘欲飞,在一个台板前,看见一行字:
1 、Grab a piece of paper,
2 、Write down a memory that you want to part with(in words ,pictures,code——whatever)
3 、Roll it up and put it in the jar.
4 、Sold!
这是我在这里见过的最诗意的装置。
Burnt out ends of smoky days
The still cold smell of morning
A street lamp dies ,another night is over
Another day is dawning
Touch me
It is so easy to leave me
All alone with the memory
Of my days in the sun
If you touch me
Youll understand what happiness
Look, a new day has begun...
——《Memory》
你知道,记忆与二手衣一样,承载了许多岁月与体温,它不是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地点就可以改变的。
我在那个地方写下我的秘密,以此换来陌生人的衣服,穿在身体上。

手中便是那件二手衣。
(摄影:William)
第二日清晨,我再一次独自前来,依旧无人,黑色白色的Bra迎风招展,那个玻璃罐里,满满的记忆,来自不同的生命。
我对BM的感情,与日俱增。人人以为它是一场狂欢的盛宴,而我却当它是一场告别的聚会,一场明知道结局却必须进行下去的聚会。
这场聚会,有酒有肉有朋友。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走在路上,无端有人自帐篷里出来召唤:要不要喝咖啡?或者,在烈日下走得眼冒金星的时候,有黑人妇女端着冰冻柠檬水给你解暑,亦或者,迎面来的那个女孩子只是因为觉得你可爱,所以塞给你一块巧克力威化….最奇妙的经历是,我在一个早晨在帐篷里为大家做面条,一个老人匆忙闯入,寒暄几句后,将一枚黑宝石银戒指套在我的手上,说一句:Good luck! 然后离开,甚至不给我任何道谢的机会。
在这里,喜欢一个人,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不象我们身处的那个世界,喜欢的背后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所以不能轻言,很多时候,那些倏忽而过的感动与片段,只能是永远的秘密。
在Centre Camp,一个背着十字架的男人发表反战言论,被Ranger叫来的警察赶了出去,我们在Camp外面见到他。William请他拍几张人像,他却坚持与我合影,于是就有了这一张令人难忘的相片。

(摄影:William)
听William说,这是一个刚从伊拉克回来的美国老兵,大概是看到太多生死了,所以才从一个士兵变成一个反战人士。
这些擦肩而过的人,他们的人生,会是怎样一场风暴?
沙尘终于呼啸而来,远远的,卷起尘烟,排山倒海一般。在沙尘的中心,睁不开眼,我与Danny肩并肩,背对风暴来的方向,细沙打在腿上,微微地疼,但是可以忍受。我说我看不见你。他说那就别动。我们静静地,在风沙里,象两座雕塑。
几分钟后,睁开眼,眉发皆白,笑彼此的样子,在风里奔跑。

就该这样,我想,就该在这遮天避日的风沙里静静地体会它,它的强悍,如同命运,敌不过就顺应它,闭上眼,做它的子民。
很多时候,心有不甘,于是极力抗争,可是这混沌人生,连上帝都无能为力,你一枚棋子,谈什么命运?
我喜欢Felix的这幅作品,我说:这混沌人生。

(摄影:Felix)
顶着这样大的风沙,我与William和Danny去media tent给相机充电,遇见那许多形形色色的人,有人在风沙里拦住我,给我们每人一枚挂坠,有人拉我在风沙里拍照然后象模象样地签协议,有人抱着我在风沙里无声舞蹈……
象一场静默的梦,慢镜头,黑白色。

(与我签协议拍我人像的摄影师Patrick 他大约不知道我身处一堆摄影师之间吧
摄影:William)
回去的路上,尘更重,以至于戴着面罩都睁不开眼,我们三个人,在灰扑扑的风里,佝偻着前进。明明离帐篷还有几步之遥,却怎么走也走不到,于是依偎着蜷缩在一辆房车下避风。那一瞬间,多少有些相依为命的感觉,这两个陌生男子,竟成了患难与共的人,或许也正因为这样的经历,才格外珍惜相遇的缘分。

William,我与Danny
(摄影:阿飞)
房车的门忽然开了,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奶奶招呼我们进去,她一只手捂着口鼻,一只手拼命挥舞:进来,孩子们,进来……
我们三个人满头满脸的灰土,闯进了这温暖湿润的房车。
两个裸着上半身的男子,坐在窗口,加湿器呼呼开着,空气潮湿起来。老奶奶给我们湿纸巾擦脸,我们彼此的容貌才渐渐清晰,那些白色灰尘覆盖下的轮廓浮现,我大口大口呼吸洁净空气,喝着他们递过来的冰水,仿佛重新回到人间。
一个胖裸女裹上一层纱,过来与我们聊天,她是老奶奶的女儿,一个连续8年来这里的老burner……
屋内温暖如春,而窗外,我甚至看不见路上的行人。
如此奢侈,喝着水,让皮肤充分吸收加湿器喷出来的水汽,一家和蔼善良的人……
以至于我回国后,常常会想起那个下午,我们三个人坐在陌生人的房车里聊天,听她们说在她们的家乡,人与人之间如此遥远,而只有在这里,可以邀请任何陌生人来吃饭喝水聊天,可以没有任何理由地对人微笑打招呼,甚至亲吻,拥抱,他们在说话的时候我看着窗户上一块变形的玻璃,折射出屋外的奇异景象,那个记忆使BM更象一场梦,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我们与这母女俩拍了合影,在William的相机里。
也在我的记忆里。

(摄影:William)
如果有机会,你还会再来么?
这是我在BM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

因为这一场风沙,我的容颜比以前苍老了五岁,或许更不止,可是你知道么,我连面膜都忘记敷,我宁愿苍老五岁,换七日不醒的梦。
一直等待,等待烧庙的那一日。
烧人的狂欢并不能使我狂喜,我知道我等待的,只是烧庙的最后一夜。
我与Felix骑车前往,人山人海,但人群里有种说不清的气氛,一种被压抑的兴奋。我们绕到庙的背后,很快亦被人群冲散,寺庙开始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人群渐渐安静,鸦雀无声。
这是我等待了千日的场景,终于到来。

(摄影:William)
它是一场宗教。
我听见有人哭泣。
这哭泣带来的哀恸仿佛可以蔓延。
我无法用语言去描述那漫长的四十分钟。
在摧枯拉朽的寺庙倒塌声中,眼罩渐渐变得模糊起来,风沙狂舞,呼吸不过来。
这是最寒冷最模糊的一个夜晚,风尘再次袭击,回程的路又一次被风沙淹没。
第一次冷到穿着抓绒衫裹着羽绒被还在瑟瑟发抖,第一次在沙漠里烧了热水泡脚来缓解有可能一夜出现的冻疮,第一次看见William冻得嘴唇发紫,第一次在沙尘中听到雨点敲打帐篷的恐怖声音……
就要告别了,气候却越发严酷。人们陆续离开,那一夜的风沙里,依旧车水马龙。
坚守到最后的四个人,是我,Felix,William和阿飞。
我们一路开车去Reno,路过这片美丽的湖水,于是留影纪念。


在Reno,离开的早晨,William把他胸前最爱的那块有了BM标志的银牌送给了我,他说:你说很喜欢它,我把它送给你,给你做个纪念。
我明明知道那是他的最爱,我明明知道他一直不舍得送给别人。
我一直笑一直笑,可是仿佛再笑下去,眼泪就要漫出来。
于是转身,假装说其他事情。
亲爱的William,谢谢你的礼物,我想终有一天我会带着它重回BM。
这注定是属于我们这群人寻梦的一场盛宴。
(关于BM,你可以写信告诉我,你的感受:indigobobo@126.com)
NO595:为了告别的聚会(上)
百合 发表于 2008-09-13 01:16:56
这是米兰昆德拉的同名小说。
人生无非就是一场漫长的告别,自我们出生起,就要学着与自己刚刚迷恋或喜欢的人和事作出告别。是谁说人生是喜剧?在我看来,那是一场漫无边际的长夜,深黑色的天幕四合,并无曙光,即便是有了曙光,不过是另一个支离破碎的结局。天亮了,结束了,分别了,于是,永生了。
有人会恸哭吗?在那一片混沌的黑色里。
我却看见有人舞蹈,充满悲伤的,将自己的身体化为无穷。
这是我第一次被Burning Man深深震撼。
是那个清晨,寺庙前,一场寂寞之舞。
BM原是一场祭奠,祭奠死去的亲人与远离的爱人,祭奠那些永不可得的记忆。7天的狂欢,不过是为了在最后的燃烧里,向那些注定远离的爱,道一声再见。
我常常开玩笑,说我是被诅咒的生命,我不可得我所爱,于是只能苍茫行走。
我就这样误打误撞,走进BM。

(摄影:William)
第一场风沙,在我们进入BM的夜晚来临,于是成千上万的车辆在沙漠里堵了四个小时。他们说我并无作为一个“Virgin”的狂喜和兴奋,我只是,在漫天风沙里,将“Virgin”之钟敲得响亮。

(摄影:William)
那一夜,帐篷外飞沙走石,格外漫长。
天明,阳光刺透帐篷,以奇异的方式唤醒身体。挣扎着爬出帐篷,这外面世界与想象中差异颇大,我以为会有无名巨鸟飞过低矮沙丘,或者遮天避日的沙尘吞噬帐篷,有种世界末日来临般的恐惧,我是为此而来么?就如同我在1号公路上不要命地盘旋,是因为厌倦生命么?
或许,我厌倦的不是生命,而是这个充满虚伪和谎言的现实世界?
可是在我眼前,一片宁静,邻居们开始搭建帐篷,彼此聊天。日本的,澳大利亚的,美国本土的……不喧嚣,不绝望,不颓废,不狂喜,只是一个平常日子而已。
他们说,BM是一片乌托邦,是人类最后的精神家园,我于是飞越千山万水而来,并不奢望这里似一片洞开的武陵源,但至少,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我们背负的原罪,至少,尚有七天的狂欢。

(摄影:William)
清晨空气,微凉。骑车远离扎营的帐篷,在烧人附近的沙漠深处,许多人正纵情狂欢,迷离的电子乐,浓烈的大麻,一宿未睡的人们在曙光里扭动身体。
欲望,欲望,还是欲望。
那些张着的嘴,渴望亲吻还是更多?
我只想要一个拥抱,充满了爱的,温暖的拥抱。
就是那个清晨,我看见了她。
身材瘦小的女子,在寺庙前舞蹈,寺庙里播放着悲伤的音乐。
那是真正的舞蹈,没有任何技巧,凭本能舞着,她的身体柔软而充满韧性,可是一切外在都不重要了,白纱裙散落在地上,浮着一层轻轻的灰,风一吹,纱裙就弹动着,灰满天。
身体是自由的,唯一可以禁锢它的是音乐。
我小心翼翼举着DV追逐她的身体,有人卧倒在沙漠里,蜷缩着,行囊才象一具尸,土黄土黄,毫无生命印记。
人来人往,大家无视她的存在。他们急于奔赴下一个聚会,然后燃烧欲望。
她只是兀自舞着,在早晨渐渐温暖的光里,舞得象一只受伤的小兽,我听到她身体里的喘息。
只有我,只有我看见她的哀恸。
我渐渐藏于她身后,看她迎着光影舒展身体,音乐接近尾声,她蜷缩起来,面向太阳,跪倒在地上。
连呼吸都是多余。这样地震撼。我满眼的泪。
良久。她抬起头,回头看见我,茸茸睫毛上挂满泪珠。
然后,害羞地转回头。
就好象,我撞进了一个私人的梦境。
轻轻走过去,和她打招呼。她仓皇擦眼泪,对我露出一个孩子一样纯良的笑。我说,我喜欢你的舞,我感觉你和他们不一样,你的舞,好象来自灵魂。
她对着我笑,说:是的,我不由自主。你知道,这座寺庙,这个音乐,好象很神秘,忍不住要在这里跳舞。
我们静静地相对而坐,都是第一次来BM的virgin,我来自中国,她来自英国,是个专业舞者。
并不知道可以说什么,英文让我辞穷,可是,在某些领域里,语言并不那么重要。
还想再遇见她,想在那五万人里因她独特姿态而认出她来,可是,在BM,从来都是萍水相逢惊鸿一瞥。就如同我回中国以后接到的一封邮件,来自BM里认识的一个老牛仔:Where are you my darling, and I loved holding you in my arms even though you wouldn't dance with me. It was the day of that awful dust storm....remember??? I can only hope you will… I lasted 9 days at the event....looked for you everywhere....but, you have slipped away.

(我与老牛仔 摄影:William)
他教会我如何在风尘巨大的沙漠里生活,他帮我在我的面巾上扑满水来过滤迎面而来的沙砾。他说:孩子你要相信我,我是一个生在沙漠长在沙漠三次穿越撒哈拉的老牛仔。
但我想我只是他怀里那个倔强不肯跳舞的中国女孩,我想我大概只留给他一个风沙里仓皇离去的背影,我想我只是他们生命里的过客。
我曾努力不要做一个过客,我一直以为,永恒才该是人生的终结,不管那永恒会有多平淡。
可现如今,我被迫着学做一个从容的过客。
所以我记得她的舞。永不会忘却。
路过一个木头搭建的岛屿,讲台上放着一个签名册,你叫什么名字?从何而来?为何而来?我用中文一一书写。
我想让他们知道,有一个人,自遥远的中国来到这里。
为何而来?

(摄影:William)
William为我order了一个hope,那个木头屋里的姑娘笑眯眯递出来一个快餐纸袋,里面是锡纸反射的明晃晃的阳光,那就是我的hope。
我于是在为何而来那一栏里写下:希望。

(摄影:William)
正午时分,人人躲在帐篷里遮荫避日,随便弄些食物填饱肚子。可是,中国人,走到哪里都带着他的胃,不肯有一丝懈怠,于是,香味飘了好远,远远近近总有人闻香而来。
都是陌生人,有的饿了有的渴了,进来打个招呼,就可以坐下来吃一顿大餐。
夜晚的帐篷,龙旗在星月下呼呼作声,帐篷内人影碰撞,不同国家不同口音,社会身份可以隐去,不问前尘,不问来世。
没有人提及钱。
这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不需要金钱的地方。
几杯邻居调的玛格丽特下肚,我忍不住远离人群,在屋外微凉的空气里站着。
我想我有些醉了。
醉得有点想哭。
我想起寺庙前独自舞蹈的女子,她的寂寞,我感受强烈,即便是这样狂欢的场合。
那座搭建的寺庙,听说会在最后一天烧烬,所以无数人都把自己死去的亲人或者远离的爱人的名字写在寺庙上,他们说,里面贴满了照片……
我甚至没敢进去。
那座寺庙,有让我悲伤的魔力,不容我靠近。

有一个黄昏,我坐在寺庙的台阶上,想起远在中国的那些前尘往事,泪流满面。这巨大磁场,让我无法做一个欢乐的精灵。
数日前在这里举行过一场婚礼,那印度新娘穿白色长裙,微笑着流泪,众人欢呼的声浪那么高,可是阻挡不了她的眼泪。
我们为什么那么多眼泪?仿佛无穷无尽,欢喜的时候流泪,悲伤的时候流泪,分离的时候流泪,重逢的时候流泪……
灯影晃动,人们的脚步凌乱,纷纷从我身边踏过,他们急着把自己爱人的名字铭刻在寺庙之内。后来有人问我:你把谁的名字写在上面?
我说:没有。
我只是坐在它的台阶上,我甚至没有勇气走进去。我不要写任何爱人的名字,我不要告别,不要纪念,我不要哭,我反复对自己说:不要哭。
可还是被朋友发现,我坐在那一隅,哭得象个无家的孩子。
没有人真正爱我,我是个弃儿。可是我不要施舍的爱,不要不完整的爱,不要那些没有归宿的爱。
所以我拒绝,写你的名字。
所以我宁愿,象那个远渡重洋的英国女子,独自舞蹈。
(未完待续)
NO592:你还记得吗?记忆的炎夏
百合 发表于 2008-09-09 12:58:21
在BM拍的片片不多,但是确有自己喜欢的。
比如这一张,是黄昏时抓拍的。
不过那几秒的光线,却有无限魅力。

这男人仿佛指着远方。
可是,远方,又有谁能到达?

在那一片自由国土,更多的是爱。
那些拥抱亲吻的年轻身体,那些可以大声喊出来的爱人的名字,让我真正感到羡慕。
人的一生该有一次这样的恋爱,无所畏惧,并且,一心一意。

烟尘四起。暮色四合。
有人来,有人走。
我竟想起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