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丽的冒险 » 日志 » NO597:为了告别的聚会(下)
NO597:为了告别的聚会(下)
百合 发表于 2008-09-16 21:43:39
许多天后,我与William来到一个装置前,那是一个二手衣店,没有人,只有许多二手衣挂在架子上飘飘欲飞,在一个台板前,看见一行字:
1 、Grab a piece of paper,
2 、Write down a memory that you want to part with(in words ,pictures,code——whatever)
3 、Roll it up and put it in the jar.
4 、Sold!
这是我在这里见过的最诗意的装置。
Burnt out ends of smoky days
The still cold smell of morning
A street lamp dies ,another night is over
Another day is dawning
Touch me
It is so easy to leave me
All alone with the memory
Of my days in the sun
If you touch me
Youll understand what happiness
Look, a new day has begun...
——《Memory》
你知道,记忆与二手衣一样,承载了许多岁月与体温,它不是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地点就可以改变的。
我在那个地方写下我的秘密,以此换来陌生人的衣服,穿在身体上。

手中便是那件二手衣。
(摄影:William)
第二日清晨,我再一次独自前来,依旧无人,黑色白色的Bra迎风招展,那个玻璃罐里,满满的记忆,来自不同的生命。
我对BM的感情,与日俱增。人人以为它是一场狂欢的盛宴,而我却当它是一场告别的聚会,一场明知道结局却必须进行下去的聚会。
这场聚会,有酒有肉有朋友。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走在路上,无端有人自帐篷里出来召唤:要不要喝咖啡?或者,在烈日下走得眼冒金星的时候,有黑人妇女端着冰冻柠檬水给你解暑,亦或者,迎面来的那个女孩子只是因为觉得你可爱,所以塞给你一块巧克力威化….最奇妙的经历是,我在一个早晨在帐篷里为大家做面条,一个老人匆忙闯入,寒暄几句后,将一枚黑宝石银戒指套在我的手上,说一句:Good luck! 然后离开,甚至不给我任何道谢的机会。
在这里,喜欢一个人,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不象我们身处的那个世界,喜欢的背后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所以不能轻言,很多时候,那些倏忽而过的感动与片段,只能是永远的秘密。
在Centre Camp,一个背着十字架的男人发表反战言论,被Ranger叫来的警察赶了出去,我们在Camp外面见到他。William请他拍几张人像,他却坚持与我合影,于是就有了这一张令人难忘的相片。

(摄影:William)
听William说,这是一个刚从伊拉克回来的美国老兵,大概是看到太多生死了,所以才从一个士兵变成一个反战人士。
这些擦肩而过的人,他们的人生,会是怎样一场风暴?
沙尘终于呼啸而来,远远的,卷起尘烟,排山倒海一般。在沙尘的中心,睁不开眼,我与Danny肩并肩,背对风暴来的方向,细沙打在腿上,微微地疼,但是可以忍受。我说我看不见你。他说那就别动。我们静静地,在风沙里,象两座雕塑。
几分钟后,睁开眼,眉发皆白,笑彼此的样子,在风里奔跑。

就该这样,我想,就该在这遮天避日的风沙里静静地体会它,它的强悍,如同命运,敌不过就顺应它,闭上眼,做它的子民。
很多时候,心有不甘,于是极力抗争,可是这混沌人生,连上帝都无能为力,你一枚棋子,谈什么命运?
我喜欢Felix的这幅作品,我说:这混沌人生。

(摄影:Felix)
顶着这样大的风沙,我与William和Danny去media tent给相机充电,遇见那许多形形色色的人,有人在风沙里拦住我,给我们每人一枚挂坠,有人拉我在风沙里拍照然后象模象样地签协议,有人抱着我在风沙里无声舞蹈……
象一场静默的梦,慢镜头,黑白色。

(与我签协议拍我人像的摄影师Patrick 他大约不知道我身处一堆摄影师之间吧
摄影:William)
回去的路上,尘更重,以至于戴着面罩都睁不开眼,我们三个人,在灰扑扑的风里,佝偻着前进。明明离帐篷还有几步之遥,却怎么走也走不到,于是依偎着蜷缩在一辆房车下避风。那一瞬间,多少有些相依为命的感觉,这两个陌生男子,竟成了患难与共的人,或许也正因为这样的经历,才格外珍惜相遇的缘分。

William,我与Danny
(摄影:阿飞)
房车的门忽然开了,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奶奶招呼我们进去,她一只手捂着口鼻,一只手拼命挥舞:进来,孩子们,进来……
我们三个人满头满脸的灰土,闯进了这温暖湿润的房车。
两个裸着上半身的男子,坐在窗口,加湿器呼呼开着,空气潮湿起来。老奶奶给我们湿纸巾擦脸,我们彼此的容貌才渐渐清晰,那些白色灰尘覆盖下的轮廓浮现,我大口大口呼吸洁净空气,喝着他们递过来的冰水,仿佛重新回到人间。
一个胖裸女裹上一层纱,过来与我们聊天,她是老奶奶的女儿,一个连续8年来这里的老burner……
屋内温暖如春,而窗外,我甚至看不见路上的行人。
如此奢侈,喝着水,让皮肤充分吸收加湿器喷出来的水汽,一家和蔼善良的人……
以至于我回国后,常常会想起那个下午,我们三个人坐在陌生人的房车里聊天,听她们说在她们的家乡,人与人之间如此遥远,而只有在这里,可以邀请任何陌生人来吃饭喝水聊天,可以没有任何理由地对人微笑打招呼,甚至亲吻,拥抱,他们在说话的时候我看着窗户上一块变形的玻璃,折射出屋外的奇异景象,那个记忆使BM更象一场梦,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我们与这母女俩拍了合影,在William的相机里。
也在我的记忆里。

(摄影:William)
如果有机会,你还会再来么?
这是我在BM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

因为这一场风沙,我的容颜比以前苍老了五岁,或许更不止,可是你知道么,我连面膜都忘记敷,我宁愿苍老五岁,换七日不醒的梦。
一直等待,等待烧庙的那一日。
烧人的狂欢并不能使我狂喜,我知道我等待的,只是烧庙的最后一夜。
我与Felix骑车前往,人山人海,但人群里有种说不清的气氛,一种被压抑的兴奋。我们绕到庙的背后,很快亦被人群冲散,寺庙开始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人群渐渐安静,鸦雀无声。
这是我等待了千日的场景,终于到来。

(摄影:William)
它是一场宗教。
我听见有人哭泣。
这哭泣带来的哀恸仿佛可以蔓延。
我无法用语言去描述那漫长的四十分钟。
在摧枯拉朽的寺庙倒塌声中,眼罩渐渐变得模糊起来,风沙狂舞,呼吸不过来。
这是最寒冷最模糊的一个夜晚,风尘再次袭击,回程的路又一次被风沙淹没。
第一次冷到穿着抓绒衫裹着羽绒被还在瑟瑟发抖,第一次在沙漠里烧了热水泡脚来缓解有可能一夜出现的冻疮,第一次看见William冻得嘴唇发紫,第一次在沙尘中听到雨点敲打帐篷的恐怖声音……
就要告别了,气候却越发严酷。人们陆续离开,那一夜的风沙里,依旧车水马龙。
坚守到最后的四个人,是我,Felix,William和阿飞。
我们一路开车去Reno,路过这片美丽的湖水,于是留影纪念。


在Reno,离开的早晨,William把他胸前最爱的那块有了BM标志的银牌送给了我,他说:你说很喜欢它,我把它送给你,给你做个纪念。
我明明知道那是他的最爱,我明明知道他一直不舍得送给别人。
我一直笑一直笑,可是仿佛再笑下去,眼泪就要漫出来。
于是转身,假装说其他事情。
亲爱的William,谢谢你的礼物,我想终有一天我会带着它重回BM。
这注定是属于我们这群人寻梦的一场盛宴。
(关于BM,你可以写信告诉我,你的感受:indigobobo@126.com)
- » 2006年: NO143:似水年华,低处生活
